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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周松芳丨合资、互助与合雇女厨:民国留学生自炊续录

中国人讲求吃,虽穷学生亦然;每所大学各个侧门四周的小饭馆,都是同砚们多年以后相聚时的最佳谈资之一。考察民国留学生涯史,饮食不能或缺,实在质料也最见厚实;2018年笔者即撰《君子近庖厨:民国留学生外洋自炊录》,刊于3月31日《上海书评》,今后仍念兹在兹,挖掘质料日多,甚至也更饶意见意义,故现再从“合资”“互助”三个方面继续谈谈,希望读者能够喜欢。

一小我私家做饭,且不说念书时,即便加入事情后,也不是容易的事,很多多少小两口即便娶亲或同居了,也多不愿意做饭,更何况孤身一人在外?故单独自炊并不多见,合资做饭倒屡见之,且见出其中种种逸闻趣事。

在我看来,首先要讲的,应当是黄仲苏与陈登恪、李璜合资自炊的故事。现在对黄仲苏先容最准确最详尽的,当属张德龙主编的《上海高等教育系统教授录》 :“黄仲苏(1895-1975年),华东师范大学英语语言文学教授。安徽舒城人。1918年与李大钊等人组织中国少年学会。1952年加入中国民主促进会。1921年结业于美国伊利诺斯大学文学院,1924年8月获法国巴黎大学文学硕土学位。曾任《少年中国》《少年天下》主编,武昌师范大学,南京东南大学,上海大夏大学和光华大学教授。开国后任光华大学教授,华东师范大学教授、中文系资料室主任。从事天下文学史、英文现代散文写作等教学事情。著有《朗诵法》《近代法兰西文学纲领》《痕迹》《音乐之泪》等。”徐乃翔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词典》(第1卷,小说卷,广西人民出书社1989版,第206页)则先容了他一些教学以外的履历:“(曾任)上海稀奇市政府秘书、国民党政府外交部秘书、总务司编管科长等职。1931年出任墨尔手段事。”

上述先容说他结业于美国伊利诺斯大学文学院,恐非是。黄仲苏在1922年3月30日文章《我来法以后的学生生涯》 文章中说他从芝加哥大学转学巴黎大学不到三个月,则其抵法在是年头。他到巴黎大学注册念书是在2月1日:“我去见了巴黎大学文学科长吕罗先生Mr. Branot将美国伊利诺埃(今译伊利诺依)大学法文文学部主任,及支加哥大学法文文学部教员的绍介信送给他看,和他谈了半点钟,他询问美国大学学制极为仔细,谈话的效果立即准许我加入巴黎大学研究院作正式学生(研究法国近代文学)。”详文意,则其在伊利诺依大学并未结业就转学芝加哥大学,然后再转学巴黎大学,约莫由于学习水平已经对照高了,可以直接进入研究院就读;若是已经结业的话,不至于只携先容信而不出示结业文凭。而其就读芝加哥大学的履历,诸家都忽略了。

他的合炊生涯,远缘于憎恶美国的“铜臭四布,小看异种”,喜欢“艺术化、大同化的巴黎”;近缘于“巴黎的城市生涯,总还不能使我完全恰意,我嫌他太热闹,且饮食栖身的用度也很费,以是于三月十三日搬到乡下栖身。我住的所在,地名霞第绒(Chatillon)是巴黎近郊的一个镇市,逐日每时间内皆有电车火车来往于城镇之间,交通可称极便。”更主要的是,他的同伙李璜及陈登恪都住在四周,而且他们租有厨房一小间,炉锅俱全,并备有瓦斯气管,煮饭烧菜均极廉价,并说李璜的“烹饪手段极高”,这样“我们又要省钱而可以吃饱,于是我们便执行合组自炊”;伙食每人约用一百法郎,所有一切油盐菜米瓦斯及厨房的租金全算在内,确实廉价合算。实在他在美国已经最先合炊了:“我本来是不会弄菜的,去年在美国留学的时刻,曾经随着几位同砚偶然学习学习,最初我只有跑行走买菜,洗碗切肉的职分,厥后居然也能上灶弄几样菜。”现在来到法国照样没有“用武之地”,“但我却有个很好的机遇随着李君学弄川菜了”。

出席旧金山集会时之李璜 《北极阁》1947年第11期第1页

巴黎浪漫而少铜臭,他的另一个四川老友李劼人倒纪录了一个发生在黄仲苏身上的实例:“好比在餐馆里吃了饮食,自己到柜上去报帐结钱;又如曾慕韩同黄仲苏由德国乘着头等车回法国,在路上被扒手将老曾的皮夹子扒去,连车票皆损失了,两小我私家仅仅剩了一百法郎,遇着验票的同他们开顽笑,而居然跑出一个法国工人,一个比利时的纨绔子弟,硬借了几百法郎给他们,连他们的姓名也不问。”

可是,李璜在回忆录中,提到了自炊,却没有提到他。李璜也是他中国少年学会的同党,早在1919的2月5日即抵达法国开启留学生涯,适逢巴黎和会风潮与周太玄组织“巴黎通信社”向海内的上海《新闻报》等供稿,因此有“五四”运动发生源头之一的美誉。也因此学业有所拖延,便先转赴巴黎近郊之南的蒙达尔尼(Montargis)一所农业学校(Ecole pratique d' Agriculture)习农学并休养身体,1920年2月尾重上巴黎大学,并于1924年夏获“法国敎育部批准一个索尔朋(巴黎大学)的文学硕士学位”。时代为避老同砚李石曾之“纠缠”(央其为“华法教育会”接送安置抵法的勤工俭学生,颇延迟学业,还被胡政之向他时任教育部次长的叔岳父王叔均“告了一状”),远避蒙白里叶一年,至1922年夏,由于大姐李琦来法学画,遂在巴黎拉丁区觅得一间那时尚不多见的内有浴室、自来水及烹饪设施的旅馆套房,固然租价要比一样平常的套间贵三分之一甚至一倍。云云好的自炊条件,以及其优越的家庭经济条件,自然是座客常满,“常客为徐悲鸿、蒋碧薇、陈登恪、周太玄、李劼人、陈洪、常玉诸兴趣法国文艺的同砚”,却没有同样不啻兴趣,而且专修文艺的黄仲苏。关于他的家庭经济条件,他曾轻松而自豪地示意:“我家里定期与我汇款来法。其时法国佛朗廉价,一个大洋可以换得十五六个佛朗,而巴黎的学生生涯,每月有四百至五百佛朗,便很可以过得下去了,合大洋不外四十元,令我甚为放心。” 这样,若是我们信赖黄仲苏的说辞,便算是为研究李璜、陈登恪提供了一则新史料。

跑去法国的黄仲修没有学会炒菜,只能继续洗碗,留在美国的潘楚基,倒是通过合炊,磨炼出有似黄仲苏笔下李璜的厨艺。实在,他的厨艺,也是“时势造英雄”的效果,由于经由1929-1933年的经济大萧条,留学生工读不易,合资做饭,也就可谓变相工读方式之一了:“以烧饭而言,则同砚躬任之者实不少。就是最近观察,有六七组之多。占全人数总在三分之一(密西西比大学共有中国留学生八十人)以上矣。”这六七组人,固然包罗了他自己:“弟等七人合炊,每两周内每人担任两天,所费时间较往饭馆用饭时为少。伙食用度,因大量购置且熟悉市场情形之故,至为低廉。在去年上春每月五元即足,现时因物价稍涨,每月约六元余。而口味之佳美,数目之厚实,则较馆子中远胜之。弟现能烧菜六十余种,如清蒸鸡,红烧鸡,麻辣子鸡,回锅肉,八宝饭,醋溜牌骨,鳅鱼炒肉丝等均为弟之‘名菜’,非但中国同砚尝之者有口皆碑,若干教授及美国人整体亦以得尝弟之‘Real Chinese Dish’为幸。” 能习成此等身手,即便学业不成,饮食事业必成!

1921年暑期,由于囊中将罄而从巴黎“逃食”于柏林的徐悲鸿配偶,不仅可以藉着德国马克的暴跌而苟延时日,更兼遇到使馆代庖张允恺(字季才,前两广、两江总督张人骏四子)的稀奇通知,为他们租了一间带卧室和厨房(备有瓦斯炉)的画室。这样,八月间在巴黎建立的天狗会成员如常玉、孙佩苍、谢寿康等也陆续“逃德”时,稀奇是“谢寿康先生又一直喜欢烧饭做菜,他看中了我们的瓦斯炉,由他一建议,我们就此组织了小型伙食团,最先自己做饭吃。合资的份子,就是谢先生、徐先生、孙佩苍、常玉两位先生和我,做饭烧菜由谢先生跟我两小我私家卖力,徐先生孙先生洗碗打杂”。艺术家的脾性是不会安于合资自炊的,以是“这伙食团没有维持多久也就解散了”。

画家徐悲鸿君留法时摄影 《学校生涯》1930年第2期28页

在美国,留学生合资做饭,实在是太正常的事。何廉先生1918年一到美国就被“上了一课”;那时他长沙雅礼学校的同砚陈翰笙前来旧金山接船,并带他去柏克莱嬉戏:“我们到了陈先生和其他一些中国学生一起住着的屋子,他们轮流做饭。唉,我只管出生在寻常百姓家,却从未做过饭,我父亲也没有做过,这种活,断然是女人们干的。可是,在那里每个小伙子都得轮流做饭。”这一天恰恰轮到陈翰笙做饭,“他一边烧一边跟我们语言,效果把饭烧焦了。显然,他以为十分尴尬,便向那几个中国学生示意歉意,说一切由他付钱”。

若是昔时朱湘肯像潘大逵在斯坦福大学那样住在华侨为中国学生建立的中国学生宿舍“中国学生会”,两人同住一间最好的庄房,月租亦不外八元,然后合资自炊,每月十五到二十元即够,合起来每月八十元官费的一半都不到,可以大把钱寄回国救济妻儿,而且还可以学会一大手段,像潘大逵那样“成了川味名厨师,特长佳肴是回锅肉、红烧肉和炒面”,那厥后回国总不至于活不下去,被迫跟长江里的鱼儿一起过活。

关德懋先生1931年从慕尼黑转学德累斯顿高等工业学校后,加入巴尔干学生会,帮他们翻译中文文件赚取稿费,再加上担任中文讲师的酬劳以及原有的留学公费和家里救济,总共不下三四百马克,便不再校内搭食,而与几位中国同砚烧中国菜吃,“今后不再有‘营养不良’之虑了”。也留下了难过的德国留学生自炊史料,纵然语焉不详。

原广东文史馆副馆长魏中天对早年留日的自炊生涯,约莫是最为满足的,不仅那时即写成《自炊漫话:留日生涯断片之一》刊于报章 ,厥后在回忆文章中也念兹在兹。他在《自炊漫话》中说他与同住一间下宿(宿舍)的三位早稻田大学同砚决议合资做饭,并正重其事地开了一个伙食集会并做出议决要案如下:(一)经费每人每月拿出九元,如不够再酌量增添;(二)四小我私家分为二组,天天由一组的人治理买菜,洗米,烧饭,洗碗筷等之事情;(三)午餐在上午十一时,晚餐在下昼六时;(四)不能单买自己欢喜吃的菜。自炊一周后即写了这篇文章,也写到烹饪的一些趣事。好比曼波自吹在长沙时曾烧过九个月饭,能够烧得很好的菜,“可是事实告诉我们,她烧的菜最不好吃,经常把牛肉烧得像块布”。但无论若何比外间好吃多了,蹭饭者也就不少,包罗厥后著名影星王莹,她吃过之后大发感伤说:“我天天吃那不合口胃的日本菜,苦极了,我就天天感应身在异国,今晚吃了这菜,就感应好像是在海内了。”实在我们从他厥后的回忆录知道,这曼波乃那时业已著名的女作家谢冰莹,也是他上海艺术大学文学系的同砚,那时假名谢彬与他同住于一间叫“中东野桃园馆”的学生宿里。还回忆了王莹来用饭那天,“记得每人加菜2角,已经很厚实了,人人吃得十分开心”。价廉物美可能是开心的最大理由。他那时先撰稿为生,稿费每千字三元,而他们每月的伙食费才九月,也即三篇千字文即可吃一月,在今天都无法想象。

合资自炊,说起来挺美,实在照样有些“门坎”的,对比一下下述的互助共餐,就明了了。

秦西灿1947年赴美国西北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经费异常有限,早餐在宿舍餐厅, 吃的是价钱最低廉的每月预交全月餐费的、定量的“份饭”,没法多想。午餐为了省钱,他们组织了“午餐互助组”,也是每月预交全月餐费,但并不是合资自炊,而是由同砚轮流采购即食食物并卖力餐前准备和餐后洗濯整理等事情,这样比去餐厅吃更省钱也更省时,但每餐仍只吃一至两个“热狗”,再夹上几片生菜叶子,一杯咖啡,诚属“最廉价的午餐”。而有意味的是,加入该互助组的同砚,有的是半工半读的,然则“也有的是上层社会家庭的子女,他们都很朴实,以自食其力为荣”。

莫叶教授1947年秋由重庆交通大学派往美国华盛顿大学学习,则履历了由互助到自炊的历程,由于早先经济条件有限,只能住数人合住的每月十五美元的房间,伙食自然也是加入互助会,取菜及洗餐具均由自己着手,破费自然也较少。但美国式的伙食,主食是面包,外加土豆,副食只有咸、甜、酸三种味道,菜肴缺乏鲜味,不合胃口,将就到获得研究奖金稀奇是1950年春季获聘为华大数系教职,人为每月三百六十七美元,便最先住每月房租二十美元左右单人房间,固然也就最先用电炉做既好吃又廉价的米饭,但菜肴则基本是美国式的,如罐头食物,加上简朴的蔬菜和鸡蛋,早餐则一样平常在四周商铺吃一碟火腿煎蛋,喝点牛奶,由于绝大多数条件好点的房东都是不喜欢你做有油烟的菜的。

至于像闻一多这种太艺术家气质的留学生,仗着八十元的“高额”公费既不合炊也不互助,但由于钱多用来买书了,上不起馆子又不能忘怀乡味,乍办?“茶壶里煮饺子”可也:“在宿舍里用火酒炉煮水沏茶是常事。不品茗还能成为中国人?有时刻乘兴煮鸡蛋数枚,局限逐渐扩大,有一回竟煮起水饺。”但这种煮法,就像我们昔时读研时在宿舍煮食时常引起治理人员干预甚至没收“作案”工具一样,也同样引起了美国治理人员的不满,幸亏美国胃容易被中国味“行贿”——“水饺煮熟之后送给他一碗尝尝,他吃得笑容可掬,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这种重要之中,“一多曾经打翻过一只火酒炉,慌张中烧焦了他的一绺头发”,颇足解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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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艺术家,林风眠和林文铮、李金发这三位更同是广东梅州人,虽然巴黎拉丁区的许多小饭馆售卖定食也即“包饭”,通常一汤一鱼一点心,面包无限量供应,尚有四分之一瓶的红葡萄酒供应,一餐只需三法郎七十五生丁,折合那时中国法币两角半钱,既利便又经济,但他们一方面仍嫌贵,另一方面又嫌不够味,“于是就烧火做饭。这样钱是省了一些,但时间又花去许多”。时间和钱都花不起时,“就啃干面包,洋葱加点盐就是菜了”。

雕刻家李金发君配偶小影 《图画时报》1925年第271期第2页

为了迁就中国胃,另一个“茶壶里煮饺子”的代表人物是赫赫有名的董作宾先生。董作宾先生1946年应邀访美两年,事情地点在芝加哥大学。那时他早已是声名赫赫的“四堂”之一的“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的研究员,回到中国即被评为首届“中央研究院”院士;固然岁数也不小,已经五十岁,宜其不惯西餐尤其是美式西餐。以是钱存训教授1947年应芝加哥大学远东图书馆之聘前往整理中文藏书时,第一次跟董作宾先生在东方学院碰头:“看他捧着一把茶壶,很是潇洒。他的办公室就在同楼的隔邻二三〇号。他早晨十点来此上班, 因吃不惯美国的饮食,午晚两餐都在办公室自己烧煮,晚间十时才回寓所休息。”钱先生虽然没有点明,但这茶壶显然是用来煮饺子的——光煮茶,若何生涯?不煮饺子,又能煮啥?也是以董先生之尊,始可在办公室云云烹煮吧,否则也照样得像闻一多先生那样“俗贿”始可呢!

有的留学生连最简朴的自炊——烧壶茶剥只鸡蛋都不会,还要靠互助才有得吃,这可谓最低级但也是最有用的互助自炊了。好比夏鼐先生留英时代,与同砚租住民房,按例提供早餐,午晚餐则在学校或校外餐厅解决。某天房东说感冒了不能起来做早餐,他们便自己弄,买了几块点心,烧了一壶茶,又吃几个鸡蛋。但煎鸡蛋时,可费周折了:“可怜的小陈不知道怎样击破生鸡卵,像击破熟鸡卵一样,以尖端往桌板上碰,我到底少时曾帮母亲的忙,到街上买酱油、醋,在厨房中击生鸡卵,有些履历,便告诉他截腰击碰。”于是“大功告成”!

这种在宿舍里几个室友合资简朴弄顿吃的,胡适在康奈尔大学留学时代也尝试过几回:

1911年8月20日:与魏、李诸君躬自作馔,烹鸡炙肉,大啖之。

1911年8月31日:上午,至王益其处,与同炊爨为午餐食之。

晚近以来,中国留日学生最多,吃住的纪录也最见厚实多彩——不仅有大量的华人开设的中餐馆——中华摒挡,也有不少日本人开的中餐馆,自炊与合资自炊也是甚简捷的事,《君子近庖厨:民国留学生外洋自炊录》已有言及,至如“在东京的留学生,多数合四五小我私家,雇了一个日本女子,教她烹饪的方式,人为是异常廉价的,以是每月每人平均下来,只要十三四元,就可以吃较好的中国菜了”,则是罕有人性及的好质料,也真是好设施,笔者也是信赖实有其事的。 日本近代以来是日渐壮大了,稀奇是走上军国主义门路之后。但这种壮大是建立在人民痛苦之上的,稀奇是日本妇女,无论上海照样南洋,都有大量人从事饮食稀奇是风月服务,由于她们基本没有同等的人身和事情权力,舍此奚为?能为弱国留学生充厨役挣点小钱也是不错的机遇,甚至能嫁给中国留学生,同样是不错的选择,究竟能留学者都不是一样平常人;后面一节,笔者将尚有专文述之。

然则,在西欧,除了工读给洋人帮厨,哪有女厨的份?太太或女生充厨妇倒时见。笔者前文已有述,再举数例,为首者,非赵元任夫人杨步伟莫属,昔人所述已多,她自己也多有述,兹仅聊举一例。1934年底,浦薛凤加入完太平洋集会之后,欲重游哈佛,并约上了时在美国的吴文藻,并请胡适之代订了房间。抵达之后,发现蒋梦麟也在,这般大人物,自然是赵家所迎接的,故“常同至元任先生家中进膳”,固然少不了盛赞“赵太太本好客, 新近以英文撰一中菜谱, 详述若何烹饪, 闻不久即可出书。故人人谓得在作家兼专家寓中用饭真是口福太好”。

在欧洲,翩翩佳令郎徐志摩1920年从美国转学英伦,他的太太张幼仪也前来团圆,事实上即是服侍,天天给他烧上海菜吃;固然石硖首富之子租的屋子大,但此时已心属林徽因,为制止“大眼瞪小眼地独处”,故太太味道也需要“加料”才行了,便又让出书房约请郭虞裳入住共享;信赖也尚有不少其他留学生共享过张幼仪的太太味道吧。

夏鼐留学英伦的日志中,多次写到太太口味。如1935年9月11 日与谭季甫到 Kemley Road(肯布尔路)周建北处打桥牌,玩到十二点多,又适逢曾宪朴来,便在周的租屋内合资做饭吃,“听说5小我私家只费三四先令,真悔恨自己早年未曾学些烹饪,既省钱又合胃口”。而“闻其妻子将于后天来英作伴,租了二间屋子,一共只25先令”,将有更好的太太味道可吃,重生羡慕!而有多廉价呢?看看他9月27日与陈凤书、谭季甫兄妹、周建北配偶(周妇23日抵英)、曾昭燏七人在著名的顺东楼吃中国菜,一共用了三十五先令,人均五先令,较之自炊人均不足一先令,廉价水平显而易见。

夏鼐日志中所见另一位在英国大发太太味道感伤的是厥后曾任中央大学社会学系主任、山东省教育厅长的李泰华。1936年11月15日,他和夏鼐等在吴金鼎处吃完晚饭并谈到十一点出来后,大发“谬论”说“留英同砚的太太中,似乎没有一个能够烧佳肴;他说未来回国后,一定要提倡女子非注重烹饪不能”。 吴金鼎是李济先生的高足,1930年清华国学研究院结业后进入中央研究院史语所,介入过安阳殷墟等的挖掘,1933接受山东省政府公派留学英国,他们1936年聚餐时已是三十五岁“高龄”,携有太太并司烹饪是可能的,这样李泰华的言论也才算有的放矢吧。

而从吴金鼎的先生李济先生1936年底应邀赴英讲学,1937年1月20日抵达伦敦,租住皇家丘陵(Royal Mount,大理石拱门四周)每星期房租三个半先令(电费、饭费除外)带小灶房的公寓,“天天中餐由吴太太来做,晚餐曾女士来做”,这吴太太,立即吴金鼎的夫人了——先生有事,门生(夫人)服其劳,宜也。日志中也多有提到的“吴君配偶”,显指吴金鼎夫人;如1937年1月23日:“约了李先生,及吴君配偶、向觉明、曾昭燏等,到北平楼聚餐。”李济的哲嗣李光谟在《从清华园到史语所:李济治学生涯琐记》 说李济此次赴英讲学,吴金鼎、夏鼐、曾昭燏“这几位学生和同伙那时在伦敦都与李济过从甚密”,还稀奇指出吴金鼎1933年赴英国念博士是“偕夫人王介忱同去”。

1937年4月2日,日志又写到:“偕李先生至大学学院,与格兰维尔教授晤谈,纵览博物院中之陈列品……返皇家丘陵,自称为螺丝精的俞女士来做饭。”这俞女士,当为俞大絪,俞大维的妹妹,曾昭抡的夫人,也是曾昭燏的嫂子。 熟悉中国民间文艺的,其自称螺丝精,当关于做饭也。而借由李济先生的讲学因缘所形成的一个暂且的组合太太厨房(不是某一位太太主厨),更是别有风味了。而在这间暂且组合太太厨房里,李泰华似乎无由尝味,宜其大发感伤了。

实在,更具螺丝精特质,也更有太太味道的,是俞大絪的茶余饭后的“健谈”:她说,有一次在德国,数人一同游湖,有人套《儒林外史》的句法,说“赵元任雍容大雅”,“徐志摩文采风流”,“陈寅恪目瞪口呆”,“罗志希怪模怪样”。又说,俞大维有一次宴客,陈寅恪央求排座位的人不要将他排在女人旁边;毛子水留十余年,照样满口乡音,人家送他唐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又说,曾昭抡为中大三怪之一,在北大教书时,上课都是步行,被门口的洋车夫上一绰号叫“跑大爷”;皮袍放在实验室抽屉里,被酸素蚀剥去一大块;走路时瞥见石子总是用脚踢,有人瞥见他由北大一起踢石子,踢到家中;替中英庚款出题,问题纸用火漆封好,委员会在离其家不远的统一条街上,他仍强迫家人送到邮局去寄,还要挂号保险;下雨时,雨衣挂在手上,雨伞挥着玩。又说,陈衡哲自负为女界首脑,要人家称她为“陈女士”,而不高兴被称为“任太太”。但她是一个顶憎恶的人,有人说是被胡适之Spoilt[宠坏],时常对人家说胡适之如不讨江冬秀这个太太,早已做[驻]美国公使去了;有一次她与自己的亲姊妹余上沅太太闲谈说胡太太是三等太太,余太太问如我自己这样的太太当入何等,陈答当列入四等,两姊妹自此反目。她还讥询[余太太]你丈夫吃谁的饭,余上沅因之辞去中华文化基金委员会的职务;在四川时以《两云记》被四川人痛骂,出小册子说她想给胡适之做姨太太,而胡不要;陈自谓训练小孩子的设施甚佳,谓四川的老妈子都是贼,扫除衡宇时,派小孩子在旁边监视着,小孩子身边都带着钥匙,扫除完毕便锁上房门。又说:吴文藻的前途都被谢冰心弄坏了,一生只能在大学教书而已。 真是活色生香,涎液流干!

前面说到柏林使馆代庖(大使颜惠庆因故回国)张季才,由于是门第富有的世家令郎,在柏林排场甚大,携有一妻一妾及一儿一女,太太又善调汤羹,自然是座客常满:“那时刻常到张家去的一些同伙,有朱骝先配偶,黄伯樵配偶,孟心如配偶,有一时期尚有黄膺白配偶,以及胡世泽(时任使馆二等秘书)、谭伯羽、沈怡、曾垂祺、杨度先生的两位令郎杨公庶、杨公召等诸先生。” 这等太太味道,只有少数留学生可尝,洵异常格。至于“薛(仙舟)先生爱国勤学,自奉甚俭,携他的甥女韦增瑛女士留学,常自购蔬,借房东厨房自烹” ,亦异常格。

1945年11月,何炳棣以昔时庚款留学考试第一名成就(凌驾他西南联大同砚杨振宁十分)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1946年12月,妻子邵景洛自上海来伴,“太太味道”今后最先,并留下不少美谈。首先邵景洛即身世邵兴王谢并已获西南联大教职,她的父亲邵文镕与邵力子同族,早年在北海道札幌学习铁路工程,曾任沪杭甬铁路工程师,后在苏北东台谋划棉业,与鲁迅为刎颈交;她的大姐邵景渊也是清华的结业身兼教员,大姐夫王遵明同样结业于清华,后获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学位;二姐邵景濂留学日本的国画家;妹妹邵景渭也是西南联大结业,真是书香王谢,且家境殷实。何炳棣家族固然也不简朴,他的堂兄何炳松先生是家族第一个留美归国者,历久任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所长、协理和暨南大学校长,堂侄何德奎先生曾跟蒋廷黻先生一道被选为中国留美学生驻美京代表,后任英美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华总办”,抗战胜利后任上海市副市长。稀奇是在吃的方面,可能比邵景洛更讲求,由于他是父亲四十八岁时才生的独子,自幼受宠,六岁时就出席王侯将相的聚会,不仅要他去品菜,而且让他去入席,入那种排场,入那一道道菜里含蕴的历史与文化。这种讲求,体现在他1986年回家园的演讲中,他下榻金华国贸宾馆,对大厨们拿出看家手段做的菜逐一点评,入木三分:好比说金华汤包佐料怎么可用姜末?一定要用醋加姜丝,而且要顺着姜纹横切的姜丝;认为由火腿、宣莲、蜜枣组成的蜜汁火方是金华火腿菜之绝品…… 以这种身世靠山,邵景洛的太太味道绝不会差。1947年春,访美的王信忠教授回清华,把一百零七街三百一十二号起居室和厨房、浴室完好的公寓让给他们后,他们便在这里接待了不少过往同砚同伙,稀奇是这年炎天杨振宁与李志伟等四位同砚从芝加哥大学来访,许景洛经心准备之际,李志伟一进门即大嚷:“杨振宁这小子,一到芝加哥就探问诺贝尔奖金怎样申请。”最为席前美谈。厥后清华老友陆家驹、王原真配偶也来纽约读学位,更过起了四人合炊的“幸福生涯”。

自炊好,合炊更好,有留学生还由于找不到合炊同伴而大感伤呢:

……

可是只有我一个中国人,无人互助未免单调而且费时,以是朝上与中午照样以吐司、牛乳、麦片等过活,取其简捷迅速,到了晚上,舒舒服服来试煮中国饭……现在的女学生也有许多不知道怎样煮饭,且以煮饭为耻,真是教育的大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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